楚火冰凉

“那个什么，莎朗·斯通，对吧？”外交部在回应斯通女士的道歉时第一句是这么说的。大概这是秦刚先生的一种“智慧”吧，同时配以不屑的表情，以示对斯通女士的轻蔑。
         只是这种“智慧”我实在不敢恭维。如果你真不在意人家，为何在新闻发布会这样正式的场合提起此事，而既然你也认为人家的言行举止对“爱国志士”们造成了伤害，使得政府都要出面作为政治事态进行干预，那么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记不熟？这样故意造成的轻蔑、不屑，虽属中国特色，但是一般外国友人还是会感到你对斯通女士的不尊重，这样的开场发言既显示了自己的虚伪，又表达了自身的傲慢。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斯通女士到底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不仅触怒了“爱国志士”，还使发言人如此发挥中国“智慧”？

这是从网上摘来的斯通女士的原话(没见过原版本，但“爱国志士”们断章取义出来的片断确都包含其中)：

“Well you know it was very interesting because at first, you know, I am not happy about the ways the Chinese were treating the Tibetans because I don’t think anyone should be unkind to anyone else. And so I have been very concerned about how to think and what to do about that because I don’t like that. And I had been this, you know, concerned about, oh how should we deal with the Olympics because they are not being nice to the Dalai Lama, who is a good friend of mine.

And all these earthquake and stuff happened and I thought: Is that karma, when you are not nice that bad things happen to you?

And then I got a letter, from the Tibetan Foundation that they want to go and be helpful. And that made me cry. And they ask me if I would write a quote about that and I said, “I would.” And it was a big lesson to me, that some times you have to learn to put your head down and be of service even to people who are not nice to you. And that’s a big lesson for me...”

以下是翻译部分（摘自网上有所订正）：

“嗯，你知道，这件事（was）很有趣，因为首先，你知道，我对中国人对待藏人的方式不满意，因为我觉得任何人都不能对另一些人不友善。因此，我一直就这件事在考虑怎样想，考虑做什么，因为我不喜欢（中国人）那样做。

而且，我一直在考虑怎样对待奥运会，因为他们对达赖喇嘛不好，而他是我的好朋友。

然后发生了地震等等灾害。于是，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因果报应呢？当你对别人不好，然后灾害就降临到你的头上？

后来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西藏基金会发来的。他们想去（灾区）救助。我哭了。他们问我是否可以就此写点什么，我同意了。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教训（it was a big lesson to me）：有时你得学会低下头帮助别人，即使是对那些对你不友善的人。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教训（that’s a big lesson for me）…… ”

可以看出，“爱国志士”们批得最厉害的两条确有一条是斯通的原意，即说四川地震是对中国人的“因果报应”，但另一条说斯通认为四川地震很有趣或是个有趣的话题(问题)就属小愤们加工的了，因为整段话的意思为：斯通认为很有趣的地方在于，她自己作了一些思考，从达赖的政治盟友(或只是私人朋友)角度出发替西藏人鸣不平，认为地震是对中国人的报应，但是当她得知西藏基金会(网上资料显示是英国的一家支持藏传佛教的机构，一般这样的亲宗教机构都是倾向达赖喇嘛的)要去中国援助灾民时(估计援助对象包括汉人)，她触动很大。我的这种理解是基于英语的语法常识，即because后面的副词at first表示，very interesting是对于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综合效果的反应，而不是一段话之中的某个词组或短句。当然断章取义、牵强附会是“爱国志士”们的一贯作风，我这点解释只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那么对于斯通女士的“报应说”我们应该持怎样的态度呢(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仍然透露了其真实想法)？首先，这种说法不尊重中国人，尤其是不尊重那些无辜的在四川地震中受难的人，作为受难者的亲人不能接受，作为受难者同胞的我们也不能接受，如果这种说法是她在私下场合说的，我们也就在我们的私下场合谴责就行了，但是作为明星的她在公众场合公然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们也有权利就我们被伤害的部分要求其作出公开道歉。我们声称的伤害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报应说”只是一种宗教意识，这种意识与大部分中国人的传统相抵触，即一般的中国人认为活着的人是没有权利对死去的人说三道四的，何况这只是一种宗教方面的猜测。斯通女士确实接近无知，她不知道“报应说”的潜台词很容易就会被中国人理解为对死者的谴责，而不会被理解为对活者的警醒，部分好莱坞明星对中国的傲慢和无知接近如此。

其次，我不认为我们就应该在要求道歉与接不接受道歉的网络运动中虚耗自身。因为要求道歉是一种道德诉求，我们不能要求人家就能真正理解我们的愤怒和不满，如果我们只是追求形式的道歉，那不过是比阿Q的境界稍微强一个档次罢了。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还原斯通女士对中国的人和事的一个正确的理解，让人家真诚地做出回应。这也是许多“爱国志士”外的正常国人拒绝人家官方道歉的原因。但是我们确信有能力说服人家吗？这其实就牵扯到我们自身的自省能力的问题了。我们自己怎么思考这次的灾难？当然，在一些传说得到证实之前，我们当然根据既有的知识判断这是一起自然灾害，而且我们应对灾难的措施是有效的，这从国外的负面新闻仅限于少量关于学校、医院等豆腐渣工程的报道也可以看出，这显示了国力的增强和新一届政府的有效，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此满足，不再反思灾难为何出现。也可以最终反思的结果是认为这终究只是一场偶然的重大自然灾害，需要再一次“人定胜天”的斗争，但是不能不反思。国内的学者朱学勤先生就曾委婉地提起过“天谴说”的疑问，这与中国自屈原以来的知识分子的问天传统一脉相承，也许宗教人士将自然灾害与人的作用相联系的倾向更明显，如《圣经》中记载神对人类的惩罚往往通过自然灾害来实现，最经典的当属挪亚方舟的故事，神要通过洪水毁灭全人类，仅留下他所喜爱的挪亚一家，因为人类不遵守神的规范的行为得罪了神，人不再蒙神的眷顾。现在，所有未受地震波及或在地震中劫后余生的中国人，所有信神的和不信神的中国人，如果在这次灾难中感受到了生命的价值的话，可以想一想，我们应该如何珍惜自己的生命，并尊重他人的生命。我们珍贵的生命，是不是应该用于破坏和掠夺，是不是应该用于播种愚昧与仇恨，我们之前是不是做过或默许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能在自然灾害面前上好它给我们上的这一课，我们如何充当“传教士”去说服斯通女士，如何得到人家的真诚道歉？如果我们不是要人家的真诚道歉，那么暴风骤雨式的网络运动又意义何在？还不如由由受难者的亲属付诸法律，获得的经济赔偿也许更有利于满足他们的实际需求呢。

最后，如果我们愿意思考的话，我们可以就“报应说”提起追问：死去的人是报的谁的应，他们种的又是什么因？如果因属实，这应是否应由死去的人承担，还是他们背起了谁的黑锅？与上次CNN卡弗蒂事件需追问的情形一样，这次又是谁让中国人集体再一次背了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