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火冰凉

 

（四）拉市海

 

在束河的客栈里宅闷了数日，天气终于好转，于是租了单车，向拉市海进发。

出束河往香格里大道途中，经过了一条林荫道。这林荫道分为几段，靠近束河部分两旁杂居着杨树、柳树以及一些矮种的乔木。过了往香格里路的那条水泥道后，便是参天的松柏了。我舍不得这参天大树笼罩下的幽凉意境，便决定绕道而行，未折向水泥道，仍沿着林荫道骑了下去。路遇黄牛党，约百十来头，浩浩荡荡踩着步子迎面撞来。我缓骑出一条缝隙，但终究势弱，只得停下让路。貌似领头的公牛在中间指挥队伍，雄壮威武的“哞”声不断，叮嘱大家不要掉队。刚出生不久的小牝牛看见生人仍是怯怯的，眼眸里含情脉脉，与我谦让。这队伍迤逦行去，我则享尽荫庇后，仍迎着骄阳上路。

香格里大道上空艳阳高照，白云翩翩，自行车卷起的呼呼风声让我大感惬意，遂一路放歌而行。至丽江城折向西南，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钟头。爬上一处山岭当中，左边山峦叠翠，右边透过绿杉林可见坡下平原耸起的大片丽江城，往上天空被两边树林隔成窄幅的蓝带，白色轻柔棉花被拖入其中。这纯净浩翰的风光如一位沉默不语的美人，我为其大大陶醉，来了兴致，即刻下来推车而走，并口占一曲：

 

我且放高歌，

歌攀树入云。

云涤碧空净，

谁解我意真？

 

又一路高歌而去，以解攀山越岭之乏。转过三四个山岭，我正享受骑车下坡带来的无限凉爽快意，忽眼前一亮，只见蓝天白云之下，一汪碧水如一团绿蒲铺放在不远处的跟前，其后是伏缓厚重层叠的山峦，如无数深色屏风竖立。

我忍耐不及，直奔入雨过天晴还有些泥泞的小道，向那召唤我的青山绿水去了。穿过菜园果圃，纵横绵道，我被扫兴的人们拦住，要收环境保护费。这费用并无任何明文规定，开出的票上面可以自行填写价格，而如果骑他私家马、坐他私家船，则可得免。理论了几句，我“强龙”不压你地头蛇，便从了他的规矩。后来发现，政府花巨资雕刻修筑的牛拉石（谐音“拉市”）像和观鸟台，也只能从他家“此路是我开”的私家道路才能得入，这种所有制变换法比国内的所谓管理者收购的路径还直接便捷。

还好付钱之后，还有马骑。带骑的小伙子姓木，牵来两匹棕色矮种马，我挑了匹高头的，摸着它的颈毛，油光顺滑，鬃毛也粗硬，身体条件很好，就是双眼没有太多神气。权且骑上，却先是绕菜园一圈。原来店家圈的马场太小，只能如此打马虎眼。不过不伙子倒敢于几次令马放蹄奔跑，也算让我尽了半兴。只可怜我一身刚换上的衣裳，上面践得泥点似梅花怒放。

坐上铁皮船，终可细赏拉市的湖海。撑船的张师傅向我介绍道：拉市海实际只是一块湿地，由玉龙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聚高山草甸形成，因此湖最深处也不过三四米。拉市海的水又通过暗栈流向丽江、束河等处。所以丽江古城中的清水，也便先过道了拉市。我望向身边的湖水，水色泛稠，反不似丽江、束河水清澈。湖里水草丛生，至湖中央仍蔓延飘曳，将湿地特征暴露无遗。水触手冰凉，它前世定与积雪渊源颇深。微风拂过，吹皱满湖碧色，如绸缎拱起的连绵细褶，又如刺绣凸起的腼腆细纹。阳光下这绸缎抖开远去似烙了几道白绫，层云阴影下这刺绣又似将墨炭化为底色。

我将这光影变迁的观察移于岸边高山。拉市海四面环山，它本身像一个凹嵌山间的墨绿宝镜。这连绵的山峰托起宝镜边框的轮廓，白色云群的集团军便在其上驻守。雨过天晴的大好夏日里，天空由湛蓝向四边洗浅，逐渐向云层的色调妥协。而云群的生力军四散奔涌冲撞，将自己华丽的色彩依托于天空更深处的瓦蓝。张师傅将撑篙收起、任由轻舟飘荡的时光里，我静观阳光下云层映在群山的投影。这白色的航母群缓缓飘移，投下的暗影时如青山披戴的斗篷，又似只及半身的坎肩，甚或只是闲情雅致时的一方手帕。偶尔也有孤独的巨幅蝴蝶飞入山的腹部沉睡。

我为这云与山的壮丽接应而久久不语。低头深思之际，又见船旁的水里光束暗涌，一条条被水草放行的光线旋转扭动，成漩涡状探入水底。那光影灵婉的联动让人目眩神迷，水底的混沌世界一下子魅力四开，似把时光停留、空间迟滞。我的赞叹既已发出声来，我的一方小小宇宙岂会不为其停留？

上得岸来，我开始独自绕湖行走。然而湖边并无道路，一片片油油绿草妆成的滩涂被村民们圈为马场。中间横亘流入村中的条条沟渠，沟渠往上则是村民人工培植的鱼塘，待鱼塘丰满，村民们便将池鱼假充湖鱼拿去欺唬游客。

我在湖边跨沟绕渠，开始时由于爱惜白面新鞋而行程艰难。富于冒险精神的我，终于掉进沟渠上一块浮木制造的陷阱，右脚浸湿且脏，正应了那句“水边常走必湿鞋”的古训。索性脱了鞋子，双脚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遇路踩路，遇水涉水，行走速度也恢复了正常。然而双眼又不得解放，原属于天空的，这下只能贴于地面，只为防踏着尖刺物或硬石。途中又恐绕入鱼塘或柳林深处，被疑为窃鱼阿飞或盗马贼，很是小心择路。放假的马匹和上班的黄牛则不计较这些，坦然悠哉啃草，粗尾打扫苍蝇。偶有顽性不改的牡马相互尻尾相撞，又嘶鸣着跑开，仿佛从中得了极大的乐趣。而膘肥健壮的黄牛们深情的眼神不是望着远方，便是盯着草地。我于它们来说只是过客，放纵的情怀只能赢得几瞥扭过头来的匆匆注视，终是只有自己为沟渠里的一汪清影埋单。

好容易来到拉市海南边的一处码头。这码头直伸入湖海十几米，全由木板搭建，踩上去还很结实。我走到码头尽处，搁下一直拎在手上的湿鞋，将它们和自己一起置于烈日下曝晒（事后证明这是多么壮烈的一个决定，当我晚上发现客栈房间里多了一个红种人）。我抱膝而坐，继续侦察天上白色航母群的行进路线。我看见一只离群的舰只俯身向下，与我对面的山峰低语，似诉说爱慕，无奈青山不为所动，最后只得携那遗落山腰的定情之物黯然离去。

俄而太阳的光线愈加强烈，将我驱赶。我回到岸上，看见一家农家餐馆，方觉肚饿，已是午后光景。于是在餐馆打了尖，吃一尾伪拉市海烤鱼，沿湖原路返回。回去路上有一截泥路，皲裂的松土已被阳光打磨坚硬，我踮起已被一片螺壳划伤的裸脚，慎慎而行，生怕被尖土碎砂硌着。那一刻，碧空澄澄，白云悠悠，碧空向下便可见我踽踽独行的艰难背影。

终于到得观鸟台近旁的存车处，此时鞋已晒干。穿鞋踏车，Say一声沙扬娜拉。Ade，这一弯雪的碧魂，Ade，幽招倩臂的荇草，Ade，深旋水底的隔世光束，Ade，喷嚏连天的骏马小姐，Ade，铜镀棕身、明眸含情的黄牛先生！Ade,情裹素身的拉市海！

 

楚火记于2009年6月12日

2009年7月8日整理

 

（完）

 

 

（三）束河古镇

 

1．小镇

束河并非游玩之所。束河是一块居住之地，停留之所。在此，你可以早起，也可以晚睡，你可以在你自己的小世界里为所欲为。在此，太阳的明晃不会阻你视线，雨水的连绵不会扰你清梦。在此，她只执一汪清水，与你相见，约你停留。

踏上束河的土地并停留一周，我没去过藏文化研究中心，也不关心茶马古道博物馆。我只遗憾飞花触水的景观我已错过，我只激动于四方听音广场上燃起的熊熊篝火和载歌载舞的人群。

束河是一方小小古镇，风格与丽江大研古镇一模一样，可说是丽江古城的缩微。但妙就在妙在这一缩微，既保留了青砖筒瓦、飞檐耸脊，又省劳了贪恋新鲜的游人的大驾，小镇乐得将鼎鼎盛名献给丽江古城，将清闲自在留给自己。每天，接待完走马观花的旅行团，将背包客、驴党等散兵游勇的热情打发，小镇便将天地收笼，依着自己的节奏缓缓运转起来。

清晨，四方街口尽是去丽江城待发的面包车，蜷成一团似一群白色的睡猫。旁边是静静流淌的疏河。沿疏河往北穿过窄小的巷弄，客栈的木牌子无精打采悬在半空，青石路面湿润，似历经一场痛心哭泣。路遇遛狗的本地居民，神情严肃，偶有围裙背篓的纳西族老妪匆匆走过。铁衣巷里全是本镇原住民，各各门庭深邃，柴扉紧掩，门前对联映目，红白透露喜悲。往北，迎到通往白沙的公路，车辆疏落，唏唰而过，两旁田园开阔，绿茵横陈，远处山色掩映在薄薄雾气之中，绵延连亘荡开，接到天边。

白天，小镇由于游人的到来而热闹起来。然而古镇里的景观委实不多，沿四方街边的疏河支流往下走，依次经过酒吧一条街、飞花触水、四方听音、丹凤含书之地，便抵南门了。疏河河水清澈见底，比起丽江城里几条河的河水来又清出许多，水里摇曳的荇草也干净利落，一碧无痕。沿河皆是青石碧砌的地板路，宽处也仅容两辆马车通过，窄处则只够人、马通行，车便无法错开了。除了酒吧一条街，路两旁基本上都是店铺，店铺建筑装修风格、货品种类、规格与丽江大研古镇的七一街相仿，只是我注意到的那些裙服、包饰等比起丽江古城来又显得样式新奇一些，似乎真正好的东西都在微弄里巷。虽然游人也多，但还不至于像丽江古城里从早到晚人头攒动，来往如织那般吓人。街道上偶尔可听见马匹得得经过，如在四方街则多半是载满游客的观光马车，在别处则只能是驮着主人或游客的单骑，这达达的马蹄总引人无限的遐想。飞花触水景点只有几汪清水和几株垂柳，柳絮早已过季，只余垂下的条条玉带丝绦在水边顾影自怜。丹凤含书之地树有一块高大牌坊，牌额“丹凤含书”四字俊秀挺拔。据说此四字来源于风水玄言，讲玉龙雪山余脉沿至凤凰山走势已变，到束河山形又变，貌呈祥瑞之象，故命此美名。我以为这美名既已雅致，祥瑞明细不可考，则可视为束河人先祖的良好祈愿。

到了晚上，酒吧一条街、四方听音方显魅力。四方听音广场每当天晴的日子，在晚上八到十点总有篝火晚会，俊男靓女在篝火前围成一圈，尽情舞蹈。有十名身着纳西传统服装的当地青年领舞。欢快的节奏响起，一圈人中有的为当地居民，舞步娴熟，大部分人舞步基本合拍，有待磨合，新加入的游客则脚步生疏，有些忙乱，但氛围总是其乐融融。看着轻快的脚跟旋转，间杂灵动的脚尖随裙摆踢起，我感到一股新鲜的活力的流淌，与美的律动，使人莫名欣喜。而酒吧一条街是另一回事。束河的酒吧较为分散，即使集中在酒吧一条街的各间也是各自占据一方天地，互无喧扰。我曾进入一家叫朵颐的餐厅酒吧，里面的女歌手嗓音条件很好，唱起许巍的歌来拿捏出的沧桑感恰到好处，《永隔一江水》的吉他弹奏也很娴熟。后来的一支乐队（被歌声征服的服务员骄傲地介绍说他们是束河最好的乐队）男主唱音域更宽，一首《Unchained Melody》唱到乱人心魄，让人抚掌惊叹。不过最妙的还是站在飞花触水处，那些高亢、清越、舒缓的声线从各处齐集而来，让人耳根绵远,脑中阔绰。转望四周，灯红将魆影赶入飞檐死角、冷墙僻处，夜的深度无法丈量。而脚下河水无声，细数一遍柳树花灯的阑影后巡荇印脉脉流去。此何时何地，须凝神方能记起。

 

2．山水

束河古镇虽小，但山水紧凑。古镇坐西朝东，背枕玉龙雪山余脉，由南向北分别有石莲山、聚宝山、龙泉山，山都不高，却植被丰厚，水由下上溯则先后是青龙河、九鼎河、疏河，水都不宽深，却清凉澄澈。

依山傍水往北的一条路（仁里路）上，客栈、餐厅鳞次栉比，分两三层层叠往山上攀。住在其间，晨闻鸡鸣，夜听鸟啼，煞是清幽。我曾在阵雨间歇爬上聚宝山，彼时已近黄昏，前面山峰上雾气飘浮，状可登临，然待前往，那云雾又贴上了更高处，染白了山尖轮廓，终非脚力可逞强而得。

束河的河水都为雪水融化流入，水流之势算不得壮阔，是一派旖旎徜徉的清泉风格。由于水清，当地居民不用深凿即可贮水为井，而低地则天然贮水为潭，蔚为景观。当地居民通常聚三池为井，命名“三眼井”，取一井食用，一井洗菜，一井洗衣物，因井水暗流，此法既使食、用水有序，又防止了污物入河，保存了井水、河水的水质。而清冽的泉潭又为古镇增添了多少的魅力！这些泉潭中最妙的当属龙泉寺旁的九鼎龙潭了。

九鼎龙潭分为大、小二潭，中间为一条木制廊桥所隔。小潭里绿油油的水草连成起伏的水下森林，只中间活水流动的部分白色砂石裸露，冲为小径。大潭里水草没有小潭茂盛，却多了许多精灵。它们是青色池鱼，形状似见过的鲮鱼，大部分一尺来长，身段灵动，步履矫捷，一有风动，倏忽间飙出一米多远。它们几只结为一群，悠游无虑。由于水清见底，它们的一举一动尽被窥实，却毫不在意，仍是潇洒来回。实在饿困，方钻入水草，犹露出半截身子引人浮猜。潭里还有些红色金鱼，与青鱼们辉色交映，悠闲相当，只少了剑拔弩张时的灵动。我是在清晨时分来到九鼎龙潭，彼时龙潭一边树林清幽，一边田园娴静，里边鱼儿逍遥游泳，似一部默片时代的杰作，又入大师画作的胜境。潭中间的廊桥上有木门，门上写着对联：“四季游人欢似醉，九鼎奇鱼乐如狂”。这是当时我与鱼儿心境的真实写照，正所谓“相看两不厌”，我该当如何称赞作者才是？

 

3．发呆、流浪＆尾声

在束河的大部分日子里，我在一家叫幸福三村的客栈里蜇伏，读书、上网，静静发呆。那段日子束河雨水充足，我独坐二楼房间，透过木框玻璃窗，看屋檐上风催雨丝，腾起烟雾，楼下杜鹃、海棠绿叶飘摇，已无芳香可以另许。有时也好管闲事，去诊断屋檐下已被风雨漂白的红灯笼的偏头痛。在此时节，总有一只猫春梦被扰，开始尖叫，声音挑破雨帘。风乏雨困的片刻，我爬上楼顶远望，小镇的屋檐犬牙交错，连接阡陌纵横的田野、葱茏的树木，比它高出两米的是烟雾紧锁的远山。

每当做完发呆这门必修课，我便穿过潮湿的街道去打饭觅食。青黑的石板路面滞水不多，泥水沾鞋欲坠还留，放慢了整个城镇的节奏。我看见粗腰的银匠在敲打一只软银戒指，一位皮肤泛黑的本地姑娘坐在婚纱摄影店铺的门槛上翻检客人的照片，俄而抬起头来，逮捕注视她俊俏侧影的目光。此时，高头大马的獒犬、娇小的吉娃娃、闷头笨脑的京叭，都静养闺阁，只有毛光发亮的黑色柴犬拖着尾巴踮脚弹走，四处流浪，苦无可依。

此为安静的束河，拖住了我脚步的束河，褪去了我华丽衣裳的束河，只执一汪清水，与我相见，约我停留。

 

楚火记于2009年6月14日

2009年7月5日整理

 

 

（二）玉龙雪山

 

玉龙雪山在丽江城往北方向半小时车程。我与临时搭伙的几位旅友租车前行。往西刚出丽江新城，车还在大道上悠然行驶，姓和（是丽江较普遍的姓）的租车师傅忽然向我们往前一指，说那就是玉龙雪山。透过车窗一瞥，只见在云层中间，一片白色轮廓棱角分明，确像是雪山。放眼细看，凹凸有致的山形被浮云包裹，一片银白灰暗交错，让人欲辨还难。我以为那只是一座神仙居住的孤岛，在云层中间定格。

车在甘海子停下，这是一处空阔的高原草坪，周围群山环抱。呼吸着高原清冽的空气，遥望绵延山峦与空旷澄澈天空，我们神情兴奋。甘海子也是售票处和“丽江印象”的实景演出地。我们购了门票，坐上环保大巴，在大索道站登上缆车，便直奔冰川公园了。途中一处云蒸雾绕，一米开外不见事物，缆车徐徐前行，在对面缆车迎来的间隙，周围渺渺茫茫一片，我们如置身于太虚混沌的境地，时空皆无着落，如腾云驾雾般惊喜惶恐。我想此时对面果真飘来空空道人、渺渺真人之流，也定不感奇怪了。可惜俄而车厢开到雾散空阔处，我一片盛情期待终于落空。

索道上达4506米，为攀登出发点，由此步行铁制栈道上冰川雪山观览处。我在出发点逗留，四望冰川峡谷，洁白的钙化石和黝黑的玄武岩粗犷突兀，无由想象他们披雪执冰时的柔和形象。由于久未登山，又处高度海拔，往上爬需百米一歇，果然有些头晕身轻，心跳鼓点似的敲起来。暂歇停留的时间里，扇子陡主峰顶峰仍在云中间摆着模糊的造型，仿佛蒙面的金刚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脸。而有时暗云层涌，雪山的形像全军覆没。终于来到有雪的山坡，那雪由于接近消融而变得污浊，泥土在底下得意地看着他的作品。6月是冬天前适合游览雪山的最后一月，我们来是月初，而雪山等不及就要收工了。

好容易上得海拔4680米。此处为限制登高处，登山行程就此而止，要爬上玉龙主峰扇子陡峰顶非一般人力所及，也为雪山管理当局和当地居民所不容――他们只允许在此仰望神山。此时天际风云变幻，雪山时而在碧空下呼应澄光，这时可见他迢峣的身形逶迤远去，时而在阴云笼罩下缄默深思，峻踪湮没，更有时雪山戴头巾、披玉带，漠漠天幕下，被云彩拦腰抱住的他仍巍巍而立，凛然而视云彩的招徕来回。这些带有岁月雕琢痕迹的伟奇身躯，由于有了这太阳神的日日眷顾、云层霞霭的时时陪伴，便把他千百年来冻彻骨髓的沧桑抖落了，尽显出高险、冷峭又时呈柔致的美。

观完景致（这景致又如何能观完），我们在这三丈见宽的拥挤观景台上拍照留念，拉扯美女，调侃老外，半个时辰后方拖着缺氧的身体下来。回去的索道途中仅有零散稀薄的雾云水汽。在甘海子又重新出发坐车去白水河、蓝月谷一带。车在深绿色的云杉林中穿行十来分钟后，随车向导提示我们到了白水河，并指给我们两条游览路线。我们终于没有沿河而下，去坐往云杉坪的小索道，未光临那块“情死之地”，而是过桥往左步入了入诗入画的“浪漫之谷”――蓝月谷。或许这样顺序才对。

蓝月谷为一块空阔的峡谷，两旁山势也并不险陡，白水河从其间蜿蜒而来，曲折而去。这河到了蓝月谷一带，已是一侧直接枕山，山上云杉苍翠，一片绿海，另一侧则有白色卵石铺就的滩涂谷地作为缓冲，滩涂旁的小山上长着栎树等较矮树木，把危山高树俯冲而下的气势阻隔了住。白水河在此处水宽十余丈，水底亦铺陈白色卵石，但河水仅在近岸处呈白色，往中间去仍渐呈月白、碧绿、天蓝。河水最深处犹浅及人身。水系高山雪水融化而来，清澈见底，又冷冽冰凉，手伸入则侵入肌骨，不敢逗留。就在蓝月谷滩地最开阔处，河水被一处石坝拦住。这石坝由一些扇形石台构成，并且呈阶梯状交错叠放，每层约一米来高，分四五阶而上，水流从这些扇形石台顺下，如千万缕银丝层折梳下，又加小瀑布沉没的唏唏声，自成一派任人参悟的禅境（后来才知此石坝不过是香格里拉附近一处叫白水台的景点的仿制）。石坝下方的浅水里有牦牛驻守，它们为主人所驱使，为新鲜的旅客提供坐骑之便，供人拍照、任人摆布，有些牦牛漂亮健壮，有的浑身纯白，长角弯曲锋利，却仍逃脱不了卑贱的命运。石坝上方，沿流而上，地势转高，河谷被墨绿的屏风遮挡。远远望去，高山峡谷纵横上下，脊线纠缠，蜿蜒似无尽头，终与碧天浮云相接。回看蓝月谷地，水纵山情，交相辉映，卵石无语，意含清幽。如果舍得尘世繁华，忍得物资匮供之苦，则在此搭草结庐，和高山碧水为邻，与日月星辰同律，不也可了此余生？只是神山岂容人气集结，仙谷又怎堪浮声喧哗？我们只得姗姗迟来，又匆匆而回。

下山回来路上，山气益佳，虽无艳阳悬照，总还气色澄亮，令人神清气爽。但下得山来，车往丽江而行，眼见前面视线所及处愁云惨布，斜雨倾注。再行片刻，车便闯入这浓云密雨的方阵之中。果见得“东边日出西边雨”了！

 

楚火记于2009年6月8日

2009年7月4日整理

 

 

（一）古城（大研古镇）

 

1．客栈、民宅&街道

早听闻丽江的景美和气息美，这次便把旅行的首站设在丽江，昆明仅作中转。西市买骏马，东市买攻略，一番奔波之后，于4日傍晚抵达丽江。

先把暂住的窝巢筑好。在网上搜到并预订了一家叫丽江春天的客栈，到丽江后便直接打的前往。这是一栋庭院式二层小楼。一层靠外的一排屋子连通，打造成宽敞舒适又兼古现代风格的咖啡厅，天井靠外侧的走廊里仍为咖啡厅的户外延伸。天井、走廊里摆着映山红等各样盆栽，天井边缘爬满常春藤，一片姹紫翡绿，将一个庭院装缀得辉彩艳丽。天井内侧上下两层全为客房，房间木门、木窗，典雅净洁，只是稍嫌窄小拘束，不得自由。整个客栈石筑木表，由于新装修而成而显得鲜亮清新，住起来也感舒适方便，段老板、阿斌、小赵热情周到。当晚舒服住下，自是无话。

第二天闲散起来，斯慢用过早餐，出门已是近十二点。携一张地图，揣一颗好奇之心，便往古城里钻。事后发现果绕了一小圈。虽观日辨位，语贤访路，却总被私闯民宅的冲动打乱路线，加上古城曲弯旁绕，遂多走路。途中遇河溪而颜喜，近清水则足蹈，想巡河而上，却终被民房阻隔。便跃河换路，也此路不通，无可奈何。

古城的民宅即使新建也是按陈规旧范来作，皆为两层小楼，一色墙壁抹灰漆，起屋脊，盖青色筒瓦。不知是受限制还是建筑习惯，古城楼房的层高似不过三米，且由于飞檐披瓦，那低下来的屋角似也把整栋建筑压低了，再加上不讲求地势高低，因而此地民宅比起家乡湖南乡镇里建起的两层楼房，显得要矮出一截，倒与广东一带的民房高度一致。

我在一户户人家外徘徊，发现几乎家家门前皆有对联，红白皆有。红对联自是喜庆，白对联却充满痛失亲人的凄苦，斗大的“哀哉”贴门正中。从对联看，似乎古城纳西族原住民还保留着守孝传统，我曾见连着三户人家门前对联分别写着“三期”、“二期”、“一期”横批，不能理解，莫非是三兄弟分别守孝的年份不同，或是三家长者确是三年接连不幸？

我在巷弄里仔细穿梭。有人家门扉紧闭，有人家朱门半掩，我得以窥见清静院落里连绵的葱绿盆景，勾引得人更深处的闲情雅趣遐想。又有一户人家庭门大开，院落走廊上摆着几张低矮桌几，桌边是不及半膝的矮凳，矮凳上坐着似乎相互间熟络的人群，在或端碗下饭，或持箸安然不动。这氛围不像是筵席，倒像是族人聚餐，虽有人声似说家常长短，溢满人气却无鼎声喧哗。我为这一奇观来回度测，已引来院内人张望，只得怀着疑惑低头而去。

我回到店铺铺满的街巷。七一街两侧的民族服饰店、银器店、玉器店、饰品店、东巴纸店、文化衫店、葫芦丝乐器音像店等排山倒海向我袭来，带着同质的呼吸和泛滥的音响。下午的阳光温暖地拨开我的眼睑，一家已关店铺古朴的朱漆木门上悠悠地划出红黄界限，这一路阳光柔软地洒向内心，一直到青石地板的凉意被冲淡了。在这些石头的街巷里，《滴答》绵延的女声飘散了又聚拢，吉他声拨乱了又重组，那些无辜的耳朵，被染了色，烘干了，又再次投入染缸。Kaka成功了，但是《滴答》的魅力开始贬损。

 

2．木府

从议事厅到光碧楼，木府极力向我展示其温暖的一面：万卷楼里楼下书声、楼上书香，一派家规甚严、知书达礼迹象，护法殿里佛经陈列，天地君亲师伦常如旧，家前院公子小姐床帏简洁，家后院老爷雅致、“阿勒秋”（木氏第十九代土司木增妻）贤惠。至于从中原习来的封建陋规，殉情谷地的片片幽魂，便从府中各处痕迹上轻轻抹去了。从木府主建筑群到后花园，须经一条过街楼上走廊。讲解员说这是木府特意为方便百姓赶集而设。如木府将街道并入木府，则古城邻近居民们便要绕过整座木府或旁边的狮子山而行，由此会惹出载道怨声，与“和谐”主旨不符。我想，木氏能统治云南六分之一疆土达近五百年之久，这一“不与民争利”的思想或手腕应有颇多贡献吧。方便管理者，还是方便百姓，统治者做出选择后，历史的选择也便尾随而至了。

过街走廊通向后花园的小驿屋里，摆放着私家酒作坊的陈设，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木府酒”三个大字。这木府酒号称是用三千米高原上产出的粮食酿制，酒坊里有一只簸箕里盛着殷红的大粒高粱，似为见证。这里有酒桶、酒坛、酒杯、酒桌、长凳，惟独没有酒，所有竟只是博物馆似的摆设，和一张“木府酒”广告悬壁，一下子把本人勃发的酒兴浇熄。

后花园里盛景怡人。且不说展翅欲飞的玉音阁楼，隐身欲入绿丛的三清殿，也不说酒坊外玉影婆娑的荼蘼架，三清殿旁枝丫倒竖垂如浓发、辅主成仙的古柏，玉音阁后母子相抱的山玉兰、裸身相见的紫薇树，单是那三米一进、四步一停的回廊上的画梁，就令我流连忘返。那画梁皆用白底，日久泛灰，边框楣额用蓝、绿线条勾勒，只中间两尺用来题文弄画。整个回廊的画梁便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其上或是山水景物，或为动物人俊，或摘抄名句，或誊写美言，如“观游”、“静观能自得”、“宁静致远”等，虽无新意，亦有雅趣。后花园背靠狮子山，围墙隐隐围进半山腰。从玉音楼往半山的三清殿方向望去，各种树木葱翠欲滴，各色建筑隐入其中，再向上山色摇动，碧空里云卷云舒，真一个神仙境为人所得！伏入花园最上端的怡然亭，独憩片刻，只觉神清气爽，沐及身心。遥望云北，那世界最是枉然。

 

3.酒吧一条街

从大水车沿西河往南，是热闹非凡的酒吧一条街。酒吧主要集中在河西岸，这是因为街道在东岸，该街道虽窄得仅容四五人并肩过，但已令东岸建营酒吧气势转低。夜色下，西河水流淙淙，青荇随水摇曳，酒吧的大红长厢灯笼高挂屋檐，照耀穿梭人群。酒吧传出的乐音大半轻浮，急追潮流，有的干脆变为热舞迪厅，激进节奏刺破夜空。认真唱歌的酒吧，演唱曲目也不以原创为贵，仅在一两间酒吧听到新异的歌谣、真挚的嗓音。有时两间酒吧隔河相对，互相较量的金属乐器声、身着绫罗裙的揽客姑娘的热情招呼声，都让游客有些不知所措，心和耳都无处安放。在一家播放劲舞曲目的酒吧门口，一位服务生姑娘被强烈的节奏勾引起来，腰肢随白色裙摆急切扭动，准确击中旋律和五米外的眼神，我以为这是当晚酒吧一条街上惟一的美，胜过西河河水泛起的灯红酒绿。

 

楚火记于2009年6月7日